史論
  • 一瓢濁酒盡餘歡——懷念葉博文兄 2019-04-13

在禮文島的商品店,左二為葉博文。圖/作者提供

在禮文島的商品店,左二為葉博文。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博文:

知道你住院時,想去看你,低調的你卻不讓人看,結果我沒得見你最後一面。但我知道你不會怪我,因為這幾個月我正遭逢母喪在台南家。

不過,我要怪你,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時候,你悄然離去,把傷痛留給我。

你和我算是「君子之交」,但卻不是「淡如水」,而是「醇如酒」。和你相處時,你都是用「兄弟」稱我,也自稱「兄弟」。我雖然「相交滿天下」,但我平日不善迎往,而你卻是少數在相處時能讓我輕鬆自在又暢懷恬適的一人;我也不善飲酒,無法與你對飲,但每次看你小酌,我卻仿佛覺得自己也擁有些許品味。

你是台北二二八紀念館的首任館長,我則是號稱台灣國內第一位將二二八事件專章寫入學術論文的人。在籌備二二八紀念館時,我們自然攜手合作了。感謝你讓我參與二二八紀念館展覽內容的規劃,一起為台灣的歷史努力,人生至樂莫過於此。

有一次,台北市文化局長龍應台來看紀念館,對於展場上我將鄭成功家族的東寧政權說成「外來政權」表示不以為然,但你堅持你的立場。你將龍應台的不滿轉告我,並瀟灑地拋了一句話:「她不滿是她家的事,但是鄭氏政權當然是外來政權,這是台灣史的常識。」

堅持立場是你的人格特質,讓我更佩服的是,你勇於向成規挑戰。你上任二二八紀念館館長之後,把紀念館屋頂上那支從日治時代到國民黨時代始終掛著外來政權的旗子的旗杆給鋸掉了!

我們還有一項令我很懷念又珍惜的合作,那就是林義雄兄的慈林基金會要成立「台灣民主運動館」。義雄兄找你規劃,你又找我幫忙,負責整個展場內容的編寫。直到現在,我每次帶學生去宜蘭參觀台灣民主運動館,都會感受到你的心血,但裡面沒有你半個名字。

我們一起走過台灣民主化的辛酸血淚史,裡面有我們珍貴的兄弟之情,像是一杯又香醇,又甘甜,卻又苦澀的濃酒。

和你朝夕相處而彼此有更深刻的了解,是在你擔任二二八紀念館館長任內邀集學者到日本參訪各地博物館,為期一週的參訪、座談,我們有更深入的互相了解。在結束行程準備回台灣的最後一天,你私下告訴我:「這一個禮拜下來,我和大家相處,觀察大家的言行,對許多人才有更深入的了解。兄弟現在更加清楚你的為人….」你接下來那段鼓勵我、感謝我的話,至今仍在我耳邊迴響,那對我是何等珍貴的鼓勵!

除了那次考察旅行之外,我們還有兩段讓我永難忘懷的旅遊。

一次是2014年8月我們和一群朋友組團去北海道,你陪著秀如,還有秀如爸媽,一起參加。你沿途談笑風生,帶給大家輕鬆自如的氣氛。最有意思的是,到了禮文島,在一家商品店時,你和黃淑純拿出台灣旗,大方展開,日本店員們也參與幫忙拉開,你大聲宣稱我們來自台灣…。那一幕至今仍歷歷在我眼前。


在北海道旅途中。


葉博文與李筱峰在北海道摩周湖。​


葉博文與李筱峰在馬祖。

另外一次旅遊,是2016年10月我們組團去馬祖,那次秀如不能來,因此我們兩個臨時光棍的兄弟就同一房間。我們聊了不少話,最有趣的一句話是,你說今晚要「枕戈待旦」。因為我們白天就在『枕戈待旦』的牌碑前面合影。

隔天清晨,你已不見人影,原來你已經出去晨跑了。

博文,這次你又不見人影,但是你這次不是去晨跑,你跑太遠了,讓兄弟追不回來。我想起弘一法師的〈送別〉:「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你知道我不喝酒的,但今天我要為兄弟的遠行喝一杯,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