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論
  • 台灣史是不是中國的鄉土史? 1997-12-13

有一次和德國的漢學家馬漢茂教授談起台灣學生的台灣意識的問題。馬漢茂教授說他曾在德國對來自台灣的留學生演講時,發現台灣來的學生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楊逵和吳濁流是誰。馬漢茂教授為此感到非常驚訝。誠然,台灣的學生對自己台灣歷史的無知,似乎已到了創世界奇蹟的地步。我常這樣舉例說,一個要考大學文組的台灣學生,他必須知道五十萬年前,兩千公里之外的北京人怎麼生活,卻不知道五十年前台灣的二二八事件是怎麼發生的。

過去的歷史教育的缺失,偏向以中國為中心,台灣為邊陲附屬的地位,以及以漢族為本位,完全無視於原住民的存在。這種歷史教育,使得台灣學子,對自己生長的環境相當陌生,更談不上積極的認同。

當前歷史教育的荒唐,近年來已為識者所詬病。於是,有人開始提倡注意鄉土史,以做為補救。不過,我認為所謂「鄉土史」教育,並不能根本解決或補救今天臺灣的歷史教育的癥結。問題在於:台灣史是不是中國的鄉土史?

過去習慣將台灣放在大中國之下來看,把台灣史看成中國史的一部份。台灣與中原政權發生關係的那一面,才會被注意,因此造成對台灣史的忽略和曲解。

其實,台灣史與中國史性質相當不同,發展的軌跡也不一樣,兩者之間不是「上下」或「涵蓋」的關係,而是「平行」的關係。打個比方說,河北的歷史、四川的歷史,可以看成中國的地方史,鄉土史,但台灣史不同。台灣史無法納入中國史來觀察,反倒是可以納入世界史來觀察。在三﹑四千年的中國史裡,台灣被併入中國的時間甚短(1684到1895之間的清據時期,及1945年10月到1949年底的國民政府統治時期),即使被併入中國的時期,台灣的內部發展,也與中國本部相當歧異﹔如果從整個台灣史的主體立場來看,台灣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屬於中國,台灣近代的開發,也與世界歷史進入海洋時代同步而行,而不是中國史的一部份。因此,台灣不能從中國的「全國」的單位中被「橫向」解放出來。

以往將台灣史放在中國史之下來看待的其中一個考慮,是認為台灣同樣屬於華人社會。其實,種族不必然是考慮一個空間內的歷史的唯一因素。構成美國或北美洲的住民主體的央格魯薩克遜族,其祖先大部分來自英國,但美國史或北美洲史絕對不是英國史的一部份。新加坡有百分之七十五的華人,其祖先來自中國閩粵,但新加坡史也絕對不是中國史的一部份。台灣史亦然。

過去的歷史教育,是把台灣擺在大中國的邊陲來看,因此不僅造成台灣學生對台灣的陌生,更使台灣學生的國家認同,發生嚴重的錯亂與模糊。此種結果,歷史教育難辭其咎。要解決以往歷史教育的弊病,忽略了以台灣為主體的國家定位,而把台灣看成是中國的鄉土史是不夠的。想跳開國家定位問題純粹談鄉土史,是不能根本解決問題的。

台灣過去的大部分歷史,都沒有建構國家的經驗,近三百七十幾年來,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來政權的統治下,直到1996年透過普選產生民選總統,勉強有了自己的政府,但他的憲政體制、價值取向,還是以台灣之外的大中國來考慮,無法完全建立自己的主體性。今後,台灣要不要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省,或是要成為一個國家,這是台灣人民要自己選擇的,而歷史教育的方向,也勢必依這個選擇而有所調整,因此只是含糊的停留於鄉土史還不夠,應該有國家層次的意識的歷史教育才行。(原載1997.6.2《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