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論
  • 跳出中國傳統歷史意識才能落實兩國論 1999-08-26

為什麼北京當局在聽到「兩國關係論」之後會近乎發狂似的反應?因為他們跳不開中國傳統的歷史意識。因為他們不具備現代國家的觀念。


今日人類所具有的「現代國家」的觀念,是在18世紀下葉經過美國獨立建國、法國大革命以後才逐漸成熟。西方尚且如此,更遑論長期以來以王朝為基礎的「中國」,就更難產生現代國家的概念。梁啟超曾經不客氣指出中國歷史上根本「只有朝廷﹐沒有國家」。


中國傳統的歷史意識﹐是建築在兩個基礎上面﹐一是「大一統觀」﹐另一是「正統論」。


東亞大陸自秦漢起﹐出現大帝國的局面維續長達400餘年。秦漢帝國不僅奠定了後來「中國」版圖的基礎,也為往後華人的世界根植下「大一統」的觀念。秦漢之後,儘管在東亞大陸上幾度出現列國並立的局面,但是「大一統」的價值觀念卻一直在華人的心海中烙下一條神聖的投影,視中央集權的大帝國為「常態」,視列國並立的時期為不正常。這種觀念使得一些帝王將相往往以打破列國並立的局面、追求「天下一統」為神聖的歷史使命;而史家也亦步亦趨,以「天下一統」取向做為謳歌歷史的標準。


在「天下一統」的觀念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且「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天子」逐鹿中原的主要目的是在完成其「一統天下」的「歷史任務」。萬一「天下」實在「統」不起來,而產生群雄並立的「分裂」之局﹐便要爭個「正統」的地位,宣稱自己的政權才是「正統」,其他都是亂臣賊子,正所謂「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所以,傳統的「大一統觀」,其伴隨的另一面必然是「正統論」。其實這是古代專制王朝的產物,與主權在民的國民主權國家相去十萬八千里。


然則,我們審視歷史,自秦帝國以降的2215年間,列國並立的期間就有733年,這段約佔三分之一長的時間,豈可視為「非常態」?如果再將先秦的春秋戰國群雄並立的時間也統計進來,則列國並立的時間長達1282年,佔42%的時間﹐豈能以「非常態」來看待?再說,人民生活水準的高低,與是否「大一統」,並不必然成「正相關」。有時候,在列國並立的時代裡,有些地方生活過得好好的,可是在遭受「大一統」之後,生活水平頓然下降,甚至因此進入動盪不安之境。最典型的例子,像四川,歷史上曾經出現數次獨立的政權,生活水平不見得差,被「統一」之後(例如被趙匡胤的宋併吞),不久就發生農民被剝削而爆發的農民革命﹔再試看五代十國時期的大閩國,前後約53年,但在福建地區之開發,尤其是海外交通與貿易的重大轉變,卻有著重大的意義。中國的傳統史家顯然不在乎這些「分」「合」之間的社會意義,他們只在乎是否「大一統」,只要「大一統」,即使生活水準降低了,也無所謂;如果「分裂」,即使生活較好,也不應該。


「大一統」下的中國,幅員廣大,南與北,東和西,差異極大,加以厲行中央集權,結果往往抹煞了地方上的特性,阻礙各地方的創造潛能。為了滿足「大一統」的政治迷思,寧可浪費許多資源和精力,賠上無數的生命,以促成「大一統」﹐這是中國積弱的因素之一。政治學者白魯恂(Lucian W.Pye)就曾明白指出中國這個歷史問題。


易言之﹐中國不知道United(聯合)的意義﹐卻只知道Unified(一統)﹐前者可以創造雙贏﹐後者卻只是相贅相累。


今天﹐中華人民共和國內部問題重重﹐他們不把財力精力放在自己內部問題的解決﹐卻寧可用來對付台灣﹐要台灣非跟他「大一統」不可。而且﹐他是「正統」﹐我們是他的一部份。這完全是擺脫不掉傳統的歷史意識使然。


面對中國這種傳統歷史意識﹐我們應該設法曉以大義﹐與之溝通說明﹐讓他們清楚現代國家的意義﹐不要老是用那一套前近代(Pre-modern)的觀念來看問題。我們要讓他們明白﹐台灣與中國建立兩個平等互惠(文化交流﹑經濟合作)的兄弟之邦﹐對雙方只有好處﹐沒有任何壞處。但是﹐我們當局不曾經在這方面向中國當局表示過清楚的概念﹐卻反而在他們文攻武嚇之下﹐以退縮的口吻一再向他們交心﹐說我們不放棄將來「統一」的理想。其實﹐我們之所以不敢表明﹐是因為我們當中也一樣擺脫不掉這種傳統的歷史意識。


過去,台灣的歷史教育有三大特色(毛病):1.以漢族沙文主義為中心的「中華民族主義」迷思﹔2.以「大一統論」和「正統論」為基礎的大帝國情結﹔3.以「中國中原為中心﹐台灣為邊陲」的史觀。


台灣過去的歷史教育,所灌輸的歷史意識正是上述那套「霸者之私天下」的時代產物,在二十世紀九○年代的台灣,還要隔海去為過去「中國」的舊王朝(及各並列的政權)找正統、追正朔、辨漢賊。其立足點也完全是站在中國中原立場,沒有台灣主体性的考慮,把台灣置於大中國的邊陲來看,因此不僅造成台灣學生對台灣的陌生,更使台灣學生的國家認同﹐發生嚴重的錯亂與模糊。這種歷史教育所灌輸出來的歷史文化意識,正好便宜了北京當局那個強調「大一統」的「前近代」政權的對台統戰,卻嚴重危及我們今天在台灣要致力於現代國家的建設。


今天﹐我們既然正確面對「兩國論」的事實﹐就必須在教育上擺脫傳統的歷史意識﹐回到台灣為主體的史觀來推行我們的歷史教育。有正確理性的歷史觀﹐才會有清楚的國家認同。否則空提兩國論﹐也是枉然。  ( 原載1999.8.7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