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論
  • 盼來了祖國 又避祖國─林獻堂的心路 2015-05-16 本文刊載於民報


簡介:

林獻堂在日治時代以14年的時間,領導「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參加台灣民眾黨,後來又投身「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在日治時代,林獻堂有著相當濃烈的「祖國」情懷,是十足的「民族派」人物。1945年8月中二戰結束,林獻堂興奮地參加陳炘籌組的「歡迎國民政府籌備委員會」。


1946年5月台灣省參議會成立,林獻堂當選省參議員,以其聲望原可膺選議長,但終在壓力之下退讓給當局中意的「半山」黃朝琴。二二八事件使林獻堂在精神上大受打擊,他的許多好友同志如陳炘、林茂生,無故被捕遇害。1949年9月,林獻堂離台赴日,自我放逐。1956年9月8日,林獻堂病逝東京,享年76歲。


領導民族運動對抗日本長達20年的林獻堂,卻在魂縈夢牽的「祖國」來了之後,避居日本、客死異鄉,寫下「民族自強曾努力,廿年風雨負初心」的心境。


林獻堂在日治時代以14年的時間,領導「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又大力支持台灣文化協會的文化啟蒙運動,參加台灣民眾黨,後來又投身「台灣地方自治聯盟」。在日治時代,林獻堂有著相當濃烈的「祖國」情懷,是十足的「民族派」人物。從他和梁啟超「筆談」時落筆的字句——「本是同根,今成異國,滄桑之感,諒有同情」,可見其心;從他的詩句「祖國我欲乘風歸」,更見其情。而發生在他身上的所謂「祖國事件」,更說明了林獻堂的「祖國」情懷。


濃烈祖國情懷  卻被國民政府打成漢奸



儘管到了戰爭時的「皇民化時期」,林獻堂被授任總督府評議員、「皇民奉公會」台中支部大屯郡事務長、貴族院議員,但這些皆非其所願,反而感到「我心已冷」。在日政當局極力攏絡之下,他仍堅不改姓氏、不講日語。


1945年8月中二戰結束,林獻堂興奮地參加陳炘籌組的「歡迎國民政府籌備委員會」。然而,夢寐以求的「祖國」來了不久,林獻堂卻被打成「漢奸」!1946年春,台灣行政長官公署以捕治台省漢奸為名,濫捕台灣士紳十餘人,林獻堂赫然在黑名單上。後幸賴從中國歸來的丘念台幫助,才幸免於難。


1946年5月台灣省參議會成立,林獻堂當選省參議員,以其聲望原可膺選議長,但終在壓力之下退讓給當局中意的「半山」黃朝琴。在日治時代領導議會運動達14年,被稱為「台灣議會之父」的獻堂仙,竟然當不上議長!


林獻堂在歡喜迎接「光復」不久,面臨的是一個怎樣的局面?政風腐敗,特權橫行,經濟壟斷,生產大降,米糧短缺,物價暴漲,失業激增,軍紀敗壞,盜賊猖獗,治安惡化,瘟疫流行……民心日漸流失。1年4個月後,台灣終於爆發二二八事件,引來一場大屠殺。


228事件 林獻堂被列為暴動首謀名單



二二八事件使林獻堂在精神上大受打擊,他的許多好友同志如陳炘、林茂生,無故被捕遇害。林獻堂因事發當時恰巧在主持彰化銀行成立典禮,接待當時的財政處長嚴家淦,逃過一劫,但事後卻也名列陳儀當局所開列的「暴動首謀」名單之中。


林獻堂處境之危險不言可知。在風聲鶴唳,菁英紛紛遭捕殺之際,他寫了〈二二八事變感懷〉的詩,發表在警總參謀長柯遠芬創辦的《正氣》月刊,可以看出那是向當局交心輸誠的無奈之作,全詩如下:


光復欣逢舊弟兄,國家重建倍關情。
干戈頓起誰能料?消息傳來夢亦驚!
全島幾難分黑白,大墩(台中舊名)有幸自昏明。
從茲綏靖多良策,不使牝雞得意鳴!



林獻堂這首表態詩,引起《正氣》月刊上多篇唱和詩,清一色都是在迎合當局。不過他的秘書葉榮鐘,卻寫了一首幾乎是在反駁林詩的唱和詩,或許這才是林獻堂內心的真實感覺?葉詩如下:


莫漫逢人說兄弟,鬩牆貽笑最傷情,
予求予取擅威福,如火如荼方震驚,
浩浩輿情歸寂寞,重重疑案未分明,
巨奸禍首傳無恙,法外優遊得意鳴。



對政局失望  離台赴日自我放逐



二二八事件後,台灣省長官公署改為省政府,林獻堂被聘為省府委員;翌年,台灣省通誌館成立,由他擔任館長,然而他對政局卻頗感失望。1949年9月,林獻堂離台赴日,自我放逐,自署居處為「遁樓」,以明心跡。論者有人以為林氏避居日本,是對當時進行的土地改革不滿;他對土改雖略有微詞,但畢生慷慨捐輸從事民族運動的林獻堂,豈真在乎被「三七五減租」嗎?林獻堂這首題為「菜頭」(蘿蔔)的五言絕句,或許才是他離台的心情寫照:


埋頭人不見,豈是為逃名?
祇恐渾荊棘,徒傷雪玉清。



林獻堂若不流亡海外,恐怕就難逃接踵而來的白色恐怖,而真要「徒傷雪玉清」了!然而,避開白色恐怖的林獻堂,卻仍憂慮著蔣家統治下的台灣政局。他這首七言絕句,即反映對時局的擔憂:


軍政紛紜似亂絲,黎民飢餓苦安之。
風濤萬里重洋隔,欲吐哀音只賦詩。
(〈步文方君冬日雅集房韻〉)


1952年5月,林獻堂的秘書葉榮鐘赴日訪候林獻堂,並詢問有無回台計畫。林獻堂以詩回應:     


別來倏忽已三年,相見扶桑豈偶然,
異國江山堪小住,故園花草有誰憐,
蕭蕭細語連床話,煜煜寒燈抵足眠,
病體苦炎歸未得,束裝須待菊花天。



林獻堂思鄉何不歸故里?然而故里卻在蔣家的掌控下,雖想整裝回鄉,卻等不到清朗的菊花天。林獻堂自己刊布的《東遊吟草》,輯有他自1949年赴日至1951年間的詩篇,頗有助於我們了解他晚年的情思。在這本詩集中,有兩首與友人酬和的詩,約略透露了林氏何以執意羈身異地的訊息─—


其一、〈次鏡邨氏鐮倉晤談有感原韻〉      
歸台何日苦難禁,高論方知用意深,
底事兄弟相殺戮,可憐家國付浮沉,
解愁尚有金雞酒,欲和難追白雪吟,
民族自強曾努力,廿年風雨負初心。

其二、〈次鏡邨氏辛卯元旦爐邊感作原韻〉
亂絲時事任迍邅,夜半鐘聲到枕邊。 
底事異鄉長作客,忍遭浩劫未歸田。      
萬方蠻觸爭成敗,遍地蟲沙孰憫憐?
不飲屠蘇心已醉,太平何日渡餘年。



林獻堂以69歲之齡赴日養病,孤身寄寓扶桑,從此未再回台灣。1955年7月,他的次子林猶龍在台病逝,林獻堂雖哀慟至極,卻仍無歸意。


1956年9月8日,林獻堂病逝東京,享年76歲。在自己的土地上領導民族運動對抗日本長達20年的林獻堂,卻在魂縈夢牽的「祖國」來臨不久,避居海外,客死異鄉。林獻堂這段「廿年風雨負初心」的歷史,發人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