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一部活歷史╱陳鵬雲先生的白色恐怖回憶錄讀後感 2006-11-26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一九五二年我出生在台南縣麻豆鎮。這一年,有卅二位被蔣介石政權關在綠島的政治良心犯被送回新店監獄,面臨著隨時可能被槍決的命運。在渾沌之中剛出生的我,當然不知道我出生的時代,就是後來被稱為「白色恐怖」的時代。

這卅二位良心犯當中,有一位陳鵬雲先生。他幸運地沒有被送到馬場町的刑場槍斃,而又被送回綠島繼續幽禁,直到一九六六年才出獄,總共在獄中度過十六年的漫長歲月。這個時候,我已經是一個青年,開始接觸一些國民黨的禁書而對國民黨的恐怖統治略有認識。一種渴望了解國民黨統治本質、渴望了解政治良心犯受難真相的心情,隨時在我當時青年時代的心海中翻攪。但是在軍事戒嚴的高壓統治下,是不容許有通暢的管道讓我滿足求知的渴望。

直到九○年代台灣民主化之後,言論的禁忌解除,許多部政治良心犯的回憶錄紛紛出版,為歷史留下珍貴的見證,蔣政權這段黑暗殘暴的統治史才得以更加昭彰,而無所遁形於天地與歷史之間了。

今年,二○○六年,曾經坐獄十六年的陳鵬雲先生也寫下這本白色恐怖回憶錄,我也已在大學教授台灣歷史課程歷時廿一年,我的教材內容愈來愈豐富了,因為受難前輩們所記錄下來的歷史見證,愈來愈多而且明確。陳鵬雲先生這部回憶,也同樣具有高度的史料價值,也為我的教學又提供許多寶貴的素材。

空言不夠具體,試舉幾個歷史問題,讀者諸君可以從陳先生這部回憶錄尋找答案。問題舉例如下:一、日本對台統治有何差別待遇?二、二次大戰末期台灣人如何面對盟軍空襲?三、終戰後台灣人民的心情如何?四、戰後初期國府接管台灣,台灣人民面臨怎樣的處境?五、為何會發生二二八事件?六、五○年代蔣介石政權如何雷厲風行進行政治整肅?七、蔣政權如何施行特務政治?八、特務政治有無貪污腐敗的現象?九、蔣政權的人權法治觀念如何?十、政治良心犯如何在獄中遭刑求凌虐?十一、政治良心犯出獄後又遭遇何等的處境?

以上僅信手列舉十一道問題,都可以從陳鵬雲先生的回憶錄中找到答案。於此可見本書的史料價值。如果覺得孤證不可信,還可以再找其他回憶錄(例如陳紹英先生《一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手記》、陳英泰《回憶.見證白色恐怖》等)來相印證,就更見其信度。

過去,國民黨以「反共抗俄,消滅共匪」之名,動輒奪人生命,拘人身體,毀人家庭,如今卻是「聯共制台」。當國民黨仍不敢面對轉型正義的此刻,包括陳鵬雲先生大作在內的諸多白色恐怖回憶錄,更顯現其意義。

陳先生與家父同年,我曾在想,在那個陰霾恐怖的時代裡,家父也隨時有可能遭遇不測,果真如此,做為後代的我,今天將有完全不同的結局。每思及此,不免對自己的幸運感到安慰,相對地,對於過去許多不幸的前輩更多幾分敬意。也希望前輩的苦難,能讓我們對於得來不易的民主政治,更多幾分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