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奴才難翻身 2001-11-27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美國林肯總統施行黑奴解放政策後,許多黑奴發現獨立自主的生活並不比過去聽任主人安排的日子好過,一時難以適應,於是大罵林肯讓他們的生活倒退,開始懷念起「美好的過去」。這種心理,叫做囚室心理。


台灣在一九九○年代李登輝主政下逐漸民主化,許多蔣政權時代的子民開始鼓譟不安;到了二○○○年的所謂「政黨輪替」後,國民黨失去統治優勢,舊勢力集團及其子民更是惶惶不可終日。偏偏這一年來台灣碰到這一波國際經濟的不景氣,以致經濟成長下滑,失業率攀升。泛藍軍舊勢力集團立刻逮到機會大肆宣傳,說都是因為換了新政府,所以經濟才會衰退。許多在股市賭輸的人、失業或收入減少的人,也跟著後悔不該「政黨輪替」,開始懷念過去的日子。囚室心理的發酵,似乎讓舊勢力泛藍軍的宣傳奏效。


理性而言,造成台灣經濟衰退的因素很多,但是國際經濟不景氣,絕對是重要的主因。但泛藍軍不許人家把台灣的經濟衰退歸因於國際因素,一定非得說成阿扁新政府造成的不可。果真如是,那麼,日本的失業率也高達5.5%、三菱公司月前還裁員兩萬多人,德國的失業率更在10%以上,新加坡的經濟成長也掉入負成長(-2.6%左右),這些難道也都是阿扁新政府造成的嗎?


泛藍軍舊勢力集團更可惡的是,以目前經濟的困難來要脅台灣要接受一個中國原則,完全忘記台灣能有過去的經濟發展,正是獨立於中國北京當局之外才發展出來的。現在碰到一點經濟的困難,就要放棄台灣的獨立主權,這比起生活困難就要下海賣身的妓女還不如!台灣人真的這麼沒志氣嗎?


這次選舉,是所謂「政黨輪替」(因為我認為政黨還未真正輪替,所以加個「所謂」來形容)之後的第一次國會改選。台灣人民能不能拋開「囚室心理」,為台灣全體人民及後代子孫負起時代的使命? 什麼樣的時代使命?許多人說,搶救經濟為第一要務。我認為經濟固然重要,但絕非第一要務,因為從台灣歷史文化的深層結構來看,經濟的困難是一時的。台灣經濟如果真會一蹶不振,那是導因於太多的非經濟因素使然(例如在這一波國際經濟衰退中,台灣特別嚴重,因為台灣有別人沒有的「泛藍三K黨」及統派媒體在打擊自身的信心基本面,對股市有極大作用)。所以,在這次選舉中,台灣人民應該負起的歷史使命,絕對有比振興經濟更為為重要的任務,那就是:


一、確保民主的成果;


二、維護台灣的主權。


台灣的「民主成果」與「獨立主權」其實是一體的兩面。要解釋這個事實,可以用我以前曾經在本專欄文章中所舉過的例子來說明,容我稍作重複:國際人權組織「自由之家」(Free House)發表二○○○到二○○一年世界各國自由度調查報告,把世界各國分成「完全自由國家」、「部分自由國家」以及「不自由國家」三個等級。台灣被列為第一級的「完全自由國家」,與英國、日本、法國、德國等國並列同級。而對岸掛名「人民共和國」的中國,則名列在第三級的「不自由國家」的倒數第二名,與盧安達、喀麥隆等國同級。足見,民主的台灣與專制的中國,儼然已經發展成兩個體質互異的國家。如果民主台灣的獨立主權被納入專制中國之下,會有什麼結局,再愚蠢的人都應該可以預知。因此,「確保民主的成果」與「維護台灣的主權」,實則是同一件事情。


最近,泛藍軍舊勢力陣營中有人在醞釀「三合一」整合,有一個「新黨」大老在電視上振振有詞說,不能讓泛綠軍過半,否則會讓民主政治倒退,會出現綠色恐怖云云。這種中國嘴皮功夫真會拗,我們擔心民主政治會倒退的話語,竟然從舊勢力人物的嘴皮說出來,但事實上這正是他們本身的心理投射(Projection)。試問,在整個台灣民主運動史的過程中,「泛藍軍」與「泛綠軍」何者扮演追求民主化的角色?何者扮演反民主的角色?


試問,在今天的中國國民黨、親民黨及中國新黨的候選人當中,有哪一個人在蔣家戒嚴軍事統治時代曾經參與過民主運動?相反的,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人,都曾經參與或擁護專制獨裁的蔣家政權。在那個人權遭蹂躪、民主被戕害、自由被摧殘的時代裡,他們不正是黑暗統治的共犯結構嗎?這群具有「反民主」的「前科」的舊勢力集團,竟然告訴我們說,沒有讓他們在國會席次過半,民主政治就會倒退。這種邏輯講得通的話,前科累累的陳進興是不是也可以說,放了我吧,以免社會治安惡化?


當我們在重數這群蔣家統治集團的遺形物具有「反民主」的「前科」時,他們往往會辯稱「那是過去的事,此一時,彼一時,時代不同,不須要老是翻舊帳」。以前做過的壞事錯事,難道因為那是「以前」,所以就對了嗎?那麼,以前被他們迫害的民主運動前輩如雷震、殷海光等人被迫害難道是活該嗎?


四十幾年前,雷震、殷海光等民主前輩早在《自由中國》雜誌上面不斷指摘〈「反共」不是黑暗統治的護符〉、〈國庫不是國民黨的私囊〉、〈取消一黨專政〉,當時的宋楚瑜、郁慕明等人也都二十歲有了吧?對於這些民主的呼聲,豈有不懂之理?假設說當時開竅較慢,那麼,以後漫長的民主運動歷程中所不斷提出的民主化訴求,也該足夠讓他們開竅才對,為何仍效忠在專制政權下,直到九○年代之後,人生過了半百了,才忽然知道什麼是民主政治,還說沒有他們,民主政治會倒退? 這批有「反民主」前科的人,不曾對過去的錯誤表示悔意,卻要我們不可以提過去的事。那麼,就來提提「現在」吧!當今動不動就要對人射飛彈耀武揚威,而毫無主權在民觀念的北京政權,是不是「現在」的事呢?


那個被國際人權組織評為世界上不自由的國家,連人民練法輪功都要抓起來,這不是「現在」的事嗎?泛藍軍怎麼不敢對這種政權嗆聲半句「專制獨裁鴨霸」,卻只會罵我們土生土長的民選總統李登輝、陳水扁「鴨霸專制獨裁」,還指責我們沒有接受一個中國原則。他們對自己「過去」的「反民主」前科,既往不咎;對「現在」的專制政權,網開一面,可見舊勢力集團並不是真的愛好民主。


他們在權力的追逐中一分為三,現在他們可能在摧毀台灣國家的主體性前提下結合起來,但是我要警覺到,他們不只是「三合一」而已,而是「四合一」,當他們誠惶誠恐地與中國北京當局隔海唱和著「一個中國」的曲調時,不是「四合一」是什麼? 只有奴才,才不知翻身。不想當中國奴才,想當台灣主人的人,年底選舉請一起翻個身好嗎?不要拿經濟衰退當賣身下海的藉口。

(作者為台灣北社副社長、世新大學專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