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打狗印記──應邀參加高雄市「友善城市之旅」有感 2004-04-29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卅四年前,我曾經在高雄市住過九個月,當時正忙著準備考大學,我每天都騎著單車從鹽埕埔的住處到一家補習班去補習,途中必須經過市政府後面一帶的所謂風化區。令我感到尷尬而難受的,不是當時附近的愛河散發出的微微臭氣,而是風化區的阻街女郎常常會對路過的人攔街拉生意。一不小心,口袋的鋼筆很可能會被阻街女郎搶走,他們經常用這種行徑來強拉路人成為她們的客人。每次經過那裡,我總是忐忑不安。那一幕尷尬的場景,如今一晃已經過了卅四年了。


這次應邀參加高雄市政府舉辦的「友善城市之旅」,眼前的景致煥然一新,卅幾年前的尷尬場景,已經被擁有音樂館、歷史博物館的文化氣息所取代了。當年我為了躲避臭水味而必須掩鼻匆匆走離的愛河邊,如今卻以陣陣的咖啡香,吸引我陶醉一個夜晚的燈光水影。


卅幾年前正忙著考大學的憤怒青年,如今已成為在大學裡面講授台灣歷史的教授。對於高雄的認識,也從當年的懵懂無知,而今自有幾分史觀了。在愛河邊,我飲啜著咖啡和點心,愛河中搖曳的燈光水影,引我走入台灣史的沉思中…。


在高雄,我看到台灣歷史的縮影。僅從她的地名,幾乎可以串出一部台灣史:


台灣在歷史上有許多舊稱,其中有所謂「高砂國」之稱,係源自日本戰國時代末期對台灣的稱呼。十五、六世紀以前,就有許多外地人來到台灣,或捕魚,或採集貨品經商,他們登陸的地點,往往成為台灣全島的代稱,像雞籠(今基隆)、笨港(北港)、大員(安平)等。日本人常從打狗(或稱「打鼓」)登陸,此地原係平埔族Takao社的所在地(郁永河的《裨海紀遊》稱「打狗仔港」),附近的山則稱為打狗山(今柴山),日人以「打狗山」之音,轉成「高砂」,蓋「高砂」一語,日語讀成TAKASAGO,與「打狗山」音接近。高砂國乃因此得名。從打狗一名,可以感受到台灣早期與日本的關係,更可以感受到平埔族在台灣史上的重要。


在荷蘭人尚未來台之前,台灣與海盜發生密切關係,許多倭寇與華寇經常出入台灣。著名的華寇林道乾曾經來到打狗山,據說他曾在打狗山藏有白銀,所以今天柴山又曾經被稱為「埋金山」。荷蘭人來台灣後,稱此地為Tancoia。


鄭成功為了「暫寄軍旅,養晦待時」,在一六六二年趕走荷蘭人攻佔台灣。他的部隊分派在今台南、高雄各地從事屯田開墾。今天台南、高雄縣市有許多帶有「營」「鎮」「勁」「協」「衝」等字的地名﹐都是當年鄭氏部隊的名稱沿用而成的。今天高雄市的左營、前鎮、後勁(後勁鎮的部隊)、右昌(原右衝部隊,因「昌」與「衝」在閩南音同音,而改稱)等地名,原來是鄭氏的部隊。


鄭氏到清代期間,移民入台漸多,各種生業興起,曬鹽的田地,成為「鹽埕埔」;補製苓子(魚網)的工作坊,稱為「苓仔寮」,後來依諧音轉稱「苓雅寮」,成為今天的「苓雅區」。


日本領台後,於一九二○年大改地名,原來的打狗,也依諧音改成「高雄」(日語讀成TA-KA-O,與打狗近音);最有趣的是,日本人在南鼓山海濱進行填海造陸,發展出一個新市街,並鋪設鐵路到此,這條鐵路稱為濱線鐵路,「濱線」一詞,日語讀成Hama-sen,台人以諧音轉音,成為今天的「哈瑪星」。


中國國民黨來台後,高雄的地名也有新樣,例如前鎮河上出現「翠亨橋」,高雄市街出現「班超街」「長江街」「武昌街」「黃埔街」「哈爾濱街」等等。


從高雄市的地名,我們看到台灣歷史的遞嬗與變貌。


再者,高雄也可說是台灣近代海洋文化的標竿:


一八六○年以後,清國應列強要求,先在安平、淡水開港通商,閉關自守的清國,視開港如割肉,不願多開港口,法國人於是彈性解釋,說港口分成「正口」和「子口」,合起來只有一港。淡水為正口,雞籠(基隆)為其子口;安平為正口,打狗(今高雄)為其子口,合起來只開兩口,其實開了四港。沒想到做為子口的打狗,從此躍升,洋行船隻麇集,英國在此設領事館,成為台灣現存歷史最悠久的洋樓。高雄到了日治時代,大規模進行築港工程,使得高雄成為全台第一大港。


台灣開港之後,西教西醫西學隨之傳入,高雄可說是一個窗口。英國牧師甘為霖、馬雅各、李庥,加拿大牧師馬偕等人,都從高雄旗後登陸。馬雅各醫師等人在旗後山腰蓋的醫院,是台灣第一所醫學校。西醫與新式學校教育是台灣近代化的一環,高雄可說是一個起點。


更重要的是,高雄可說是個民主的聖地:


日治時代的一九二七年,「台灣鐵工所」的勞工自組工會,遭日本資方將其會長解雇,引起罷工,蔓延全島三十多個單位加入,開台灣勞工運動的先聲。其後,由台灣民眾黨、台灣工友總聯盟主導的著名罷工運動──「淺野水泥廠」的罷工,也驚動全島。說高雄是台灣勞工運動的發祥地,實不為過。


戰後的高雄,更是民主運動風雲際會之處。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時,這裡有青年學生的奮勇抗爭,有仕紳精英們的據理力爭,三月六日的高雄屠殺,更是台灣史上無法磨滅的印記。


五○、六○年代的高雄,曾經有過郭國基、楊金虎等前輩,結合雷震等「外省籍」知識份子,為台灣的民主運動鋪路,雖然失敗,卻為七○年代的黨外民主運動打下基礎。進入八○年代前夕,爆發美麗島事件,又稱高雄事件,黨外民運精英幾乎被捕一空,卻引來一批年輕的辯護律師,投入民主運動。那場軍法大審無異為台灣民眾提供了一次政治教育,讓許多人從國民黨的黨化教育中覺醒,使得黨外運動像浴火的鳳凰,更加燦爛。回顧當年的階下囚呂秀蓮、姚嘉文、林義雄…,以及當年的辯護律師陳水扁、謝長廷、蘇貞昌、張俊雄、尤清…,都成為今天台灣政壇上的主流人物,我們就不難了解美麗島事件的歷史意義,而高雄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上的重要,也就更不能小覷了。


本月上旬,高雄市政府邀請文化界多人舉辦「友善城市之旅」的參觀及座談會。我以歷史學者身分應邀參加並發表談話,我提出以上的「城市記憶」,並期待高雄市政府除了美麗的硬體建設之外,應該讓每位學生、市民,了解自己城市的歷史,以及她與台灣的關係。如果每個鄉鎮、都市都發揮這樣的歷史教育,我們也就不必在乎政客們搬弄「愛台灣」與否的無聊議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