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收筆感言 2003-07-28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三個月前我應中國時報之邀,寫這個專欄,期限三個月,所以本文是我在本專欄的最後一篇。記得首篇我以《開筆釋疑》起頭,現在就以《收筆感言》結尾。


依照俗例,我本該感謝中時破例讓一個台獨份子在他們報上寫專欄,宣揚台獨理念。這在中時的報史上,和我的生命史上,都是創舉。但是我仍未向中時致謝,因為,認同台灣、捍衛台灣的獨立主權,本是每個台灣的報紙應盡之責。我倒覺得中國時報應該向台灣讀者致謝才對,因為,當中國以飛彈威脅台灣,處處打壓台灣,對台灣虎視眈眈之際,台灣社會還能容忍一個報社以「中國」之名辦報,這是何等寬宏大量!


三個月來我接到兩極對立的讀者反應。有人說我是台灣的良心,有人罵我昧著良心講話。真是順了姑意,逆了嫂意。我一方面要當台灣良心,一方面又要昧著良心講話,此事之難,更難於我女兒三歲時要求媽媽生個姊姊給她。


知我者,其台獨乎?罪我者,其台獨乎?好在卅年來,我從事寫作,諤諤直言,已入「寵辱皆忘」之境。


在眾多反應中,有一家親北京的雜誌,在我開筆不久就以三頁篇幅罵我,內容滑稽,特予介紹,以博君一哂:該文題目叫做《李筱峰是個「不像中國人」》,竟然連題目都寫不通。如果我說「華盛頓是個『不像英國人』」或「李光耀是個『不像中國人』」,這像什麼話?該文扣我帽子說我「妄以『皇民化』僭稱『本土化』」、「以日本殖民『母國』為『主體性』」。其推論很單純,原來他們說我奉李登輝為「教主」,而李登輝在日據時代曾改日本名,是個日本皇民云云。更有趣的是,文中還擬了一個小標題─「李筱峰舅舅是堂堂正正中國人」,以示我違背母舅,背祖忘宗之意。


我答覆這群製帽廠設計師如下:當李登輝在國民黨陣營中講著國民黨句型時,我曾有數篇文章批評他,你看過有人對教主這樣奉待的嗎?日據時代皇民化時期,許多任公職的家庭(例如李登輝的尊翁擔任基層警員)被迫改姓名,這種情形就像蔣家政權時代要求公職人員、學生入黨一樣,許多人由於不堪其擾,只好順從應付一下,這種歷史背景有那麼難理解嗎?史學方法所說的「同感的理解」(sympathetic understanding)有那麼深嗎?孫文亡命日本時,也曾化一日本名叫中山樵,到現在大家都用日本姓稱他「中山先生」,難不成大家都是日本皇民?奇怪的是,有了日本式的名字他們就抓狂,但是如果有個英文名,則無所謂,像宋楚瑜的英文名叫James Song,國民黨砲手蔡正元也叫Alexander。我下次準備取個東西合璧的名字叫「約翰李次郎」,看他們如何罵我?最可笑的是,他們扯出「李筱峰舅舅是堂堂正正中國人」,其實我有很多舅舅,只有三舅心向北京想當中國人,其他舅舅都是堂堂正正台灣人。不過,想當中國人、台灣人、美國人?這是個人的選擇,我都尊重,只要堂堂正正就好。千萬不要當那種動不動就用飛彈威脅人、用武力進佔西藏、東土耳其斯坦(新疆)的中國帝國主義者,那就太不堂堂正正了。


其實,與其提我舅舅,倒不如提我更長輩的舅公林秋梧先生。他就是日據時代參加台灣文化協會的抗日志士,後來從事宗教改革與抗日社會運動的證峰法師。舅公的抗日精神與嫉惡如仇的性格,影響我很深,所以我在十幾年前就為他寫了一本傳記《台灣革命僧林秋梧》。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日本皇民?在告別讀者之前,容我以林秋梧這首詩,和同胞共勉─「菩提一念證三千,省識時潮最上禪。體解如來無畏法,願同弱少鬥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