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李慶安為何不安? 2004-05-30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中國明朝末年,有一位義大利的傳教士利瑪竇到中國傳教,他將他繪印的輿地全圖送給朝廷的士大夫時,士大夫們大感訝異,因為圖中沒有將中國擺在中間,因此引起士大夫群起批評。有一本《聖朝破邪集》甚至攻擊他說:「利瑪竇以邪說惑眾,所著輿地全圖,真所謂畫工之畫鬼魅也。試於夜分仰觀,北極乃在子分,則中國當居正中,而圖置稍西,全屬無謂。」


 以上這段大約四百年前的趣聞,最近又以類似的模式發生在台灣的立法院。立委李慶安看到新任教育部長杜正勝在介紹另一種角度的地圖時,她立刻產生歇斯底里反應。在她刻板的頭腦中,台灣是在中國大陸的東南邊緣,怎麼可以反過來從西北往東南看,台灣變成「躺」下來?因此她抓狂了,她非常粗野無禮地諷刺「杜先生」(不稱「部長」)要不要也躺著備詢?


 地圖要以何處為中心,要用什麼角度來觀察,端視立足點和用意而定,並無單一無二的標準。但是李慶安卻如此瘋狂反應,簡直是四百年前那群「聖朝破邪」的士大夫的翻版。


 看到李慶安這種「聖朝破邪」心態,我忍不住要請她讀一段文字:


 『在世界最大的陸地和世界最大的海洋交會的中心位置,有一個島國。她曾經以「福爾摩沙」聞名全世界。這個「婆娑之洋」中的「美麗之島」,以前也曾經被稱為「流求」、「北港」、「笨港」、「東番」、「雞籠山」、「大灣」、「大員」、「台員」……不一而足。現在,全世界幾乎都叫她「台灣」。』


 以上這段文字是拙著《六十分鐘快讀台灣史》一書的開頭語。我以世界最大的陸地和世界最大海洋的交會處,來突顯台灣的地理位置,正如杜部長展示不同角度的地圖的用意一樣,是希望將台灣長期以來被外來統治集團擺在大陸邊陲的位置,矯正過來。從另一個角度著眼,台灣不是大陸的邊陲,而是海洋的起點。


 人類學者貝耳吾(Peter Bellwood)曾經提出南島民族遷徙七階段的理論:約六千年前,南島民族首先從東南亞擴散進入台灣,之後,約在五千年前起,台灣成為今天整個南島民族(又稱為「印度尼西亞語族」)擴散的起點,到了一千兩百年前,往南擴散到紐西蘭。此說雖然引起爭論,但是台灣與南太平洋的關係,密不可分,當可理解。


 從十七世紀二○、三○年代起,在荷蘭殖民統治下的台灣,已經展開了三角轉口貿易,因為台灣在東亞商業網路中,剛好位於居中位置,自然發揮起中途轉口的功能。今天台南安平,從荷蘭一直到鄭經時代,都扮演著遠東貨物集散中心的角色。台灣的海洋性格,也充分流露。台灣史專家黃富三教授就曾指出:「台灣一進入歷史時期即躍入以貿易為導向的海洋文明體系。…貿易竟成日後台灣歷史與社會發展的持續性特色,而有別於自足導向的中國封建農業經濟。」這樣的歷史解釋是出自海洋史觀,這樣的海洋史觀,在過去中國國民黨一黨專政的時代,是不會出現在史地教材裡面的,因為這是他們的「大陸中原中心」史觀所不能容忍的。


 很明顯的,像李慶安這類中國國民黨官宦世家子弟,浸漬於中國中原中心史觀的醬缸中,對於「立足台灣,心懷台灣」的史觀論述,是不能、不會、不願、也不曾須臾接觸的。長期以來他們接受「去台灣化」的教育(洗腦),心中早已建立了中原中心的優越感,他們的價值觀相當單元化,其心態不僅專斷,而且閉鎖。因此,他們當然無法容忍教育部長藉不同角度的地圖來鼓吹台灣為中心的意識。


 這位曾經因「舔耳案」出盡洋相的立委,不曾反躬自省,至今卻依舊傲慢無禮。無禮也就罷了,無知才真可笑:任何稍稍研習過台灣史的人,對於所謂「躺著」的台灣地圖,絕對不會陌生。十七世紀許多歐洲人畫的台灣地圖,多的是這種「北左南右,東上西下」的地圖。最常出現的那張荷蘭人在十七世紀中葉所畫的台灣澎湖地圖,看都看膩了;再看看中國方面的地圖,像一七二二年巡台御史黃叔璥,手畫的彩繪台灣地圖,還有高拱乾的《台灣府志》裡面的「台灣府總圖」,或是「康熙台灣輿圖」、「乾隆台灣輿圖」…,還有許多地方志,例如《諸羅縣志》的「山川總圖」…,也全都是這種走向(李慶安所謂「躺著」)的地圖。李慶安卻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樣子。如果李慶安有一點對台灣史的求知慾望,我可以介紹她去看看黃叔璥的彩繪台灣地圖,她會發現裡面從北到南(即地圖從左至右)多的是各平埔族的「社」,以及平埔族地名,那些都屬南島民族的一部分。恐怕「炎黃子孫」「中華兒女」的李慶安,看了之後會更加寢食不安了!


 杜正勝部長展示另一個方向的地圖,主要用意是在告訴大家可以從不同的角度與觀點來看台灣。但並不是說,以後只准許一個角度與觀點,更不是說以後地圖就要改成所謂「橫躺」的畫法,當然更沒有表示以後地球儀要這樣做,李慶安大可不必如此心理投射或惡意扭曲。杜部長所展示的「換個角度看台灣」的地圖,其實是去年文建會發行、台灣大學地理系所製作的一套七張的「台灣觀點地圖」。這七張圖並非全都同一個走向,可見,它是多元呈現的,但是都以台灣為中心。從教育的立場看,這樣的用心不僅不該加以反對,應該給予高度肯定才對。沒想到李慶安卻不分青紅皂白反對,李慶安的態度莫非告訴我們:一、地圖只准有一種畫法和看法;二、不許以台灣為中心。


 中國人的蠻橫與霸道,於此又見一例。


 表面上,李慶安的不滿,是杜部長所介紹的地圖讓台灣「躺」下來了,其實,李慶安真的在乎台灣躺下來嗎?我不相信。一個連生小孩都得跑去美國生的人,會對台灣有多少信心與向心力,我很懷疑。


 說穿了,李慶安內心真正的不安,在於無法容忍以台灣為中心、以台灣為主體的教育理念,因為這是大大違背了他們的大中國中心的意識形態。偏偏最會罵人搞意識形態的,就是像李慶安這種充滿著「大中國沙文主義」意識形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