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阿妹快長大! 2004-08-10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親愛的阿妹:


這樣稱呼您,不知道會不會太肉麻兼惡心?對您而言,天天接到歌迷的來信,已經司空見慣;對我而言,這是人生頭一遭寫信給歌星,還真有點不自在呢!


相信您接過的歌迷的來信,必然以仰慕讚賞者為多,不過,我這封信,大概是少有的例外。有生以來,我不曾把「歌星」當作偶像。記得我就讀高中時,心中最心儀的人物是哲學教授殷海光、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等人,不曾以影歌星為典範。如今,竟然會寫信給歌星,我自己都感到訝異!


不過,我確實應該糾正我過去對影歌星的一些成見與偏執。其實,影歌星和其他任何一項職業一樣,都可以成就偉大的人生,當然,這端看其具有什麼樣的內涵、抱持什麼樣的人生哲學,而不是以歌迷眾多、名利雙收為成功的標準。準此以觀,近年來我發現,在影歌星之中,其實也有我欣賞的人,例如,同樣與您出身卑南族的歌手──紀曉君小姐,就曾經令我相當感動。有一次,我看到這位來自台東南王里的卑南族歌手在電視上接受訪問,訪者問紀曉君,是不是想成為「張惠妹第二」?紀曉君很鄭重地回答說:「我不想當張惠妹第二,我要唱我族人的歌,我要唱我祖母教我的詩…」接著,紀曉君談了許多祖母教她的卑南族的歌謠。紀曉君的一席話,讓我非常感動。看完電視,我立刻起身到唱片行選購紀曉君的專輯。果然,「故鄉普悠瑪」、「南王系之歌」、「美麗的稻穗」、「懷念年祭」…一首一首充滿著卑南風味的歌謠,透過紀曉君嘹亮的歌聲,沁入我的心扉,迴盪繚繞,我忍不住心中的欣然與悸動。對了!這就是台灣最需要的──不只是各族群的文化結晶的承傳與發揚,更是每一個人對自己族群的肯定與自信,進而促進各族群之間互相欣賞,這才是多族群國家建構多元文化的途徑。


我忽然有一股衝動,想質問,為什麼張惠妹不想唱自己族人的歌?為什麼同樣出身卑南族,紀曉君會想要唱卑南族「婦女除草完工祭古調」,而阿妹卻只願意一再迎合外在的世界?從台灣一路迎合到中國去!


親愛的阿妹,我這樣質問您,希望沒有對您不敬,萬一掃了您的歌迷們的興,也實在情非得已。因為,您儘管擁有廣大的歌迷(歌迷遍及台、中兩國,及其他華人社區),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您如何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嚷嚷叫叫,搔首擺臀,怎麼都引不起我半絲心靈的感動;也不管您台下的觀眾歌迷如何地跟著您如癡如醉,搖頭叫嚷,群起瘋狂,也引不起我心靈的半點共鳴。然而,沒有您的票房與市場的紀曉君,卻反而讓我深深感動。是我老了嗎?跟不上時代?然而,站在「故鄉普悠瑪」的紀曉君,總不能說她也老了吧!


阿妹,自從您唱「國歌」以來,您遇到許多從未想過的事情,也遭到許多「委屈」。對於這些遭遇,報上也紛紛報導您的反應,一會兒說您後悔唱「國歌」,一會兒說您認為北京政府誤會您,日昨您的一席話,更坦率了,您說:「我只是一個藝人,沒有能耐參與大人的世界,兩岸關係怎麼會輪到我來說話呢?」


親愛的阿妹,我不知道您所謂的「大人的世界」指的是什麼?是說搞政治的大人物的世界嗎?沒錯,妳當然有遠離政治的自由,但是我看您最近的言行,不但沒有遠離政治,倒是充滿著政治味道,而且也不經意地被政治利用著。


先請您看看這句名言:「The opinion that art should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politics is itself a political attitude.」這句話,是寫過《動物農莊》、《一九八四》的著名作家歐威爾(George Orwell)說的,他的意思是說,那些認為藝術應該與政治無關的觀念,其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政治態度。


阿妹,您的一些言行,其實剛好印證歐威爾這句話。例如,您一方面說「兩岸關係怎麼會輪到我來說話呢?」可是我發現您在接受媒體記者訪問時,稱呼中華人民共和國叫做「內地」,您難道不知道您用「內地」一詞,正好替「兩岸關係」定了調嗎?中華人民共和國既成為台灣的「內地」,台灣不就成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了嗎?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時候,也把日本本土稱為「內地」,台灣老是把別人當內地,阿妹,您不覺得這樣很可悲嗎?您說您「只是一個藝人,所以沒有能耐參與大人的世界」,其實你早就深深參與了許多「大人的世界」而不自知,也被「大人的世界」給參與了!


「大人的世界」如何參與您?事例不勝枚舉,試舉一例來看:日昨呂副總統提醒您,表演重要還是國家安全重要?立刻受到一位叫做高金素梅的「大人」的攻擊,說什麼「盼政府不要欺負原住民」。純潔的阿妹,不知道您看不看得出來,這位「大人」又想拿您做工具,在扁政府與原住民之間進行挑撥了。這位「大人」,以前在當演員時叫做金素梅,從來沒有說她是原住民,也從來沒有參與過原住民運動,或替原住民的權益做過什麼抗爭;一旦參選立委,成為「高金素梅」,儼然成為原住民代言人,扁政府在她口中,變成欺壓原住民的暴政。


親愛的阿妹,請您幫我問問你們這位「代言人」好嗎?以前長期禁止原住民母語的,是哪一個政治集團?以前專門沒收泰雅語聖經、阿美族語聖經的又是哪一個政治集團?怎麼沒聽過這位「代言人」出面替原住民講話?反而是,從「黨外」民主運動時代就為本土文化抗爭,最後還促成原住民委員會成立的民主進步黨政府,卻成為她心目中原住民的壓迫者。 阿妹,您可知道這位「大人」居心何在嗎?


「大人」的世界還真是複雜哩,可是阿妹您也三十出頭了,已經成年好久好久了,不能再自外於大人世界裝可愛了!應該快快長大,認清現實才是。


認清現實,回到現實,對藝術工作者的藝術生命至為重要。阿妹,我看到您對著台灣媒體天真的說:「別談什麼戰爭不戰爭,我要和平!」(您到那個用飛彈威脅我們的中國去表演時,有沒有也這樣告訴他們要和平啊?)妳這句話讓我想起《戰爭與和平》的作者托爾斯泰說過:「藝術一離開現實,便開始墮落!」


親愛的阿妹,我不敢寄望您像卻爾登希斯頓這樣出面主張黑白平等、像珍方達公開反對越戰、像馬龍白蘭杜公開倡導廢除死刑,或像李察吉爾關心西藏的人權與獨立。我只期待您回到現實──包括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族群。


托爾斯泰之言誠然,「藝術一離開現實,便開始墮落!」而且,我還要補充一句,離開自己的土地與族群的「藝術」,如果再商品化,那就不只是墮落而已!


(作者李筱峰╱世新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