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連家的台灣史觀 2004-02-02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春節期間,本來已經排定要陪家人出國旅遊,不料卻發了一場高燒,飛機都飛了,我還臥床起不來。旅行不成,只好利用大病初癒之際,在家裡邊看電視邊休息。不經意中,看到某電視台正在播放一部台灣史的紀錄片,基於台灣史研究者的本行,我專心地看下去,可惜已經快結尾,內容講到日治時代末期。鏡頭忽然出現一段這樣的敘述,大意是說:由於日本推行皇民化政策,台灣人受到皇民化影響,埋下「光復」後的省籍對立。天哪!這是哪一門的歷史解釋?竟然將戰後的省籍問題完全推給日本人的皇民化運動!等節目片尾一出現,才知道原來這部紀錄片就是連戰的女兒連惠心拍攝的「歷史的台灣」。


知道是連家拍的歷史紀錄片,我也就見怪不怪了。但是身為台灣史的教授,我忍不住要說幾句話,以導正視聽,以釐清歷史:


如果說戰後的省籍對立是因為日本的皇民化運動而起,那麼如何解釋終戰之初台灣人熱烈歡迎「祖國」的情形?請先看吳鴻麒的一則日記,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隔天(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六日),吳鴻麒在日記上這樣寫著:「早朝出北,台北市上與常日無異,唯日人皆意氣消沈,台人則歡喜現於顏色」,如果依照連惠心的邏輯「省籍對立是因為日本皇民化造成的」,那麼日本投降後,怎麼會出現「台人則歡喜現於顏色」的情形?再看看接下來台灣人民瘋狂迎接來自「祖國」的官員和軍隊的情形。作家吳濁流在《台灣連翹》一書中這樣描述:「對這些接收人員,台灣人打從心底以對待英雄的方式歡迎。」「十月十七日,從祖國來了第七十軍的三千人,與長官公署的官員一起在台灣登陸,這一天的歡迎情形,真是不得了,台北市不用說,遠從台中、台南、高雄等地趕來的也不少。軍隊所經過的路兩旁,砌成了人牆,其中有些日本人乖乖地並排站著,使我覺得異乎尋常。學生、青年團員,還有樂隊,連謝將軍和范將軍也被抬了出來,大刀隊和藝閣也著實不少!」(頁一五三至一五四)如果真如連惠心所說的「省籍對立是因為日本皇民化造成的」,那麼受過皇民化的台灣人為何熱烈迎接「祖國」?難道這種在中國大陸各省都找不到的瘋狂迎接「祖國」的熱情,也是受日本皇民化的影響?


台灣人民熱烈迎接「祖國」後不久,熱情逐漸冷卻,因為台灣人民接下來所遭遇到的是:在「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的新殖民體制下,大陸人壟斷權位,牽親引戚、茍且徇私,外行領導內行,「接收」變成「劫收」,官場貪污腐化之風,讓台灣人民開了五十年未開之眼界;在經濟方面,厲行全面的統制經濟,台灣的財富受到有系統的掠奪,米糧短缺,物價暴漲,失業人口激增,生產力大降,台灣人享受到比戰前更民不聊生的果實;社會上,盜賊橫行,外省軍憲紀律敗壞,欺民擾民,作威作福,一派土匪作風。戰後第一年的刑事案件,竟增加了二十八倍。總之,經過一年半的蹂躪與掠奪,台灣社會倒退了三、四十年。因此,在所謂「光復」的一年四個月後,終於爆發了二二八事件,全島蜂起,蔣介石派兵來台肆行鎮壓與屠殺,台人死傷慘重,社會精英被屠殺殆盡,民心潰決!一年半前台灣人心目中的「祖國」,已經變成人人敬而遠之的「阿山」。民心向背如此轉變,孰令致之?豈可一古腦推給日本的皇民化運動?


二二八事件的兩年後,國民黨政府敗退來台,國民黨不僅沒有設法彌平省籍之間的鴻溝,卻反而實施種種族群歧視政策:眷村隔離措施不用說;台灣本地的各族群母語受到更嚴苛的壓制與歧視;政府各重要位置仍大部分由「外省人」所壟斷,蔣介石時代的省主席清一色是「外省人」。內閣之中,只有兩名台籍人士(其中一名就是連惠心的祖父連震東),直到七○年代中期,全台北市六十四個警察派出所,只有三名台籍主管。各中學的校長當然也以外省人為主。更不合情理的是,連高普考也論省籍,直到七○年代,高普考還採「分區定額錄取」的方式,以致本省人與外省人的錄取比例曾經產生一八六比一的強烈差異。這些明顯的族群歧視政策與措施,難道不會影響族群的和諧,難道這樣的族群歧視政策還是日本的皇民化造成的嗎?


如果日本的皇民化運動可以解釋成後來省籍對立的因素,那麼連家的歷史剛好可以拿來做一個反證。日本推動皇民化運動是在中日戰爭期間才開始,真正皇民奉公會則到了一九四一年才啟動。然而,早在日本推動皇民化運動的三十八年前,連戰的祖父連雅堂就急著做日本皇民了,不信請看連雅堂如何寫詩歌頌日本總督兒玉源太郎,時間在一八九九年兒玉源太郎總督南下台南的兩廣會館,主持所謂「饗老典」時,連雅堂便呈上一首〈歡迎兒玉督憲南巡頌德詩〉,極盡奉屁之能事,全詩如下:「將進酒,公飲否?聽我一言為啟 :台疆屹立大海中,東南鎖鑰遺堅守。干戈疫癘繼凶年,天降災殃無奇偶;若推而納之溝中,萬民溺矣宜援手。我公秉節蒞封疆,除殘伐暴登仁壽,揚文開會集英才,策上治安相奔走。王事鞅掌已靡遑,又舉南巡施高厚;福星光照赤崁城,冠蓋趨蹌扶童叟。俯察輿情佈仁風,饗老筵張隆壽耇;尤祈恩澤遍閭閻,保我黎民無災咎。善教得民心,善政歌民口,勳猷炳烈銘旂常,立德立功立言三者同不朽!」(載於《台澎日報》) 把日本總督歌頌成「除殘伐暴登仁壽」、「尤祈恩澤遍閭閻,保我黎民無災咎」、「善教得民心,善政歌民口」,這真是典型的皇民化心態。不只此也,到了一九三○年三月二日,連雅堂還在日本人御用報紙《台灣日日新報》撰文歌頌日本在台的鴉片政策,說鴉片不僅無害,甚至還被稱為長壽膏,是有益的。連雅堂如此媚日之舉,不僅遭到民族精神強烈的詩社「櫟社」將他開除會籍,也使他連帶和兒子連震東遭林獻堂一派民族運動人士疏離,拒絕接納連震東進入《台灣民報》。


連雅堂皇民化言行,並未造成連家產生「省籍對立」,連震東反而在戰後成為政壇炙手可熱的「半山」人士,成為蔣介石政權下「唯二」的內閣閣員(另一名是蔡培火)。這樣的台籍政治世家真是得天獨厚,是否也因為得天獨厚的家庭環境,所以他們看不到一般台灣人民的感受,更看不清楚歷史真相?

 

(作者李筱峰╱世新大學教授,台灣北社社員,台灣教授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