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跳出中國傳統歷史意識 才能落實「兩國論」 1998-08-07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為什麼北京當局在聽到「兩國關係論」之後會近乎發狂似的反應,因為他們跳不開中國傳統的歷史意識,因為他們不具備現代國家的觀念。

今日人類所具有的「現代國家」的觀念,是在十八世紀下葉經過美國獨立建國、法國大革命以後才逐漸成熟。西方尚且如此,更遑說長期以來以王朝為基礎的「中國」,就更難產生現代國家的概念。粱啟超曾經不客氣指出中國歷史上根本「只有朝廷,沒有國家」

中國傳統的歷史意識,是建築在兩個基礎上面,一是「大一統觀」,另一是「正統論」。

東亞大陸自秦漢起,出現大帝國的局面維續長達四百餘年。秦漢帝國不僅奠定了後來「中國」版圖的基礎,也為往後華人的世界根植下「大一統」的觀念。秦漢之後,儘管在東亞大陸上幾度出現列國並立的局面,但是「大一統」的價值觀念卻一直在華人的心海中烙下一條神聖的投影,視中央集權的大帝國為「常態」,視列國並立的時期為不正常。這種觀念使得一些帝王將相往往以打破列國並立的局面、追求「天下一統」為神聖的歷史使命;而史家也亦步亦趨,以「天下一統」取向做為謳歌歷史的標準。

在「天下一統」的觀念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且「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天子」逐鹿中原的主要目的是在完成其「一統天下」的「歷史任務」。萬一「天下」實在「統」不起來,而產生群雄並立的「分裂」之局,便要爭個「正統」的地位,宣稱自己的政權才是「正統」,其他都是亂臣賊子,正所謂「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所以,傳統的「大一統觀」,其伴隨的另一面必然是「正統論」。其實這是古代專制王朝的產物,與主權在民的國民主權國家相去十萬八千里。

然則,我們審視歷史,自秦帝國以降的二二一五年間,列國並立的期間就有七三三年,這段約佔三分之一長的時間,豈可視為「非常態」?如果再將先秦的春秋戰國群雄並立的時間也統計進來,則列國並立的時間長達一二八二年,佔四十二%的時間,豈能以「非常態」來看待?再說,人民生活水準的高低,與是否「大一統」,並不必然成「正相關」。有時候,在列國並立的時代裡,有些地方生活過得好好的,可是在遭受「大一統」之後,生活水平頓然下降,甚至因此進入動盪不安之境。最典型的例子,像四川,歷史上曾經出現數次獨立的政權,生活水平不見得差,被「統一」之後﹝例如被趙匡胤的宋併吞﹞,不久就發生良民被剝削而爆發的農民革命:再試看五代十國時期的大閩國,前後約五十三年,但在福建地區之開發,尤其是海外交通與貿易的重大轉變,卻有著重大的意義。中國的傳統史家顯然不在乎這些「分」「合」之間的社會意義,他們只在乎是否「大一統」,只要「大一統」,即便生活水準降低了,也無所謂;如果「分裂」,即使生活較好,也不應該。

「大一統」下的中國,幅員廣大,南與北,東和西,差異極大,加以以行中央集權,結果往往抹殺了地方上的特性,阻礙各地方的創造潛能。為了滿足「大一統」的政治迷思,寧可浪費許多資源和精力,賠上無數的生命,以促成「大一統」,這是中國積弱的因素之一。政治學者白魯恂就曾明白指出中國這個歷史問題。

易言之,中國不知道﹝聯合﹞的意義,卻只知道﹝一統﹞,前者可以創造雙續,後者卻只是相贅相累。

今天,中華人民共和國內部問題重重,他們不把財力精力放在自己內部問題的解決,卻寧可用來對付台灣,要台灣非跟他「大一統」不可。而且,他是「正統」。我們是他的一部分。這完全是擺脫不掉傳統的歷史意識使然。

面對中國這種傳統歷史意識,我們應該設法曉以大義,與之溝通說明,讓他們清楚現代國家的意義,不要老是用那一套前近代的觀念來看問題。我們要讓他們明白,台灣與中國建立兩個平等互惠﹝文化交流、經濟合作﹞的兄弟之邦,對雙方只有好處,沒有任何壞處。但是,我們當局不曾在這方面向中國當局表示過清楚的概念,卻反而在他們文攻武嚇之下,以退縮的口吻一再向他們交心,說我們不放棄將來「統一」的理想。其實,我們之所以不敢表明,是因為我們當中也一樣擺脫不掉這種傳統的歷史意識。

過去,台灣的歷史教育有三大特色﹝毛病﹞:

 1以漢族沙文主義為中心的「中華民族主義」迷思

 2以「大一統論」和「正統論」為基礎的大帝國情結

 3以「中國中原為中心,台灣為邊陲」的史觀

台灣過去的歷史教育,所灌輸的歷史意識正是上述那套「霸者之私天下」的時代產物,在二十世紀九0年代的台灣,還要隔海去為過去「中國」的舊王朝﹝及各並列的政權﹞找正統、追正朔、辮漢賊。其立足點也完全是站在中國中原立場,使台灣學生的國家認同發生嚴重的錯亂與模糊,這種歷史教育正好便宜了北京當局的對台統戰。

今天,我們既然正確面歸「兩國說」的事實,就必須在教育上擺脫傳統的歷史意義,回到台灣為主體的史觀來推行我們的歷史教育。有正確理性的歷史觀,才會有清楚的國家認同。否則空提兩國論,也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