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峰政論
  • 懷念我未曾謀面的啟蒙師—殷海光教授 2008-12-07 本文刊載於自由時報

前天(十二月五日)是殷海光教授八十九歲冥誕。殷海光是台灣民主運動史上的一盞明燈,也是啟發我自由思想的啟蒙師。

高中之前,我是一個國民黨黨化教育下的法西斯狂徒。獨裁者蔣介石是我當時的心中偶像,「偉大的中華民族」也是心中神聖的圖騰。幸好上高中之後,我偶然在舊書店接觸到已遭國民黨停刊的《自由中國》雜誌,當時雷震已在獄中,但他所創辦的《自由中國》的文章卻開始在我腦中發酵,我花了大半零用錢偷偷購買過期的《自由中國》來閱讀,其中殷海光的文章對我震撼尤大。從此這位自由思想家開始進入我的思維,我找來了殷教授的所有著作,開始「飆書」(包括輕鬆的《旅人小記》、嚴肅的《思想與方法》,以及遭國民黨查禁的《中國文化的展望》)。經由殷海光的作品,再觸類旁通及於其他思想家如羅素、海耶克等,我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逐漸脫胎換骨,開始走上追求民主自由、反抗國民黨專制的道路。

至今我仍清晰記得殷海光幾篇震撼我心的文章,例如在〈反共不是黑暗統治的護符〉一文中,他說:「在反共過程中把民主予以壓制或取消,那麼,反共者與共黨的實際距離,至多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而已」;在〈是什麼,就說什麼〉的社論中,殷海光對於「政黨即政府」、「政府即國家」的觀念提出批判;在〈反攻大陸問題〉中,這位邏輯實證論者認為在短期內能反攻大陸的「公算」不大,因此不要凡事都以「等反攻大陸之後再做」為藉口。他說「我們不願為了講虛面子而把國事放在大話連篇的沙灘上,…我們之反共,不是為了政權的形式問題,而是由於從思想到生活方式,在實質上根本與共黨不同。」在〈我們的教育〉中,殷海光揭穿黨化教育的真面目,他指出「在背後控制台灣教育的原則有兩個:一是黨化教育;二是狹隘的民族主義。」在〈你要不要做人?〉的社論中,殷海光闡述「世界人權宣言」的意義,說明「基本人權是做為一個人的必要條件」、「我們反共就是為了保障人權」。

殷海光提倡民主自由的言論,也為一九六○年雷震結合台灣本土政治精英籌組新政黨提供理論基礎。可惜組黨運動旋遭國民黨當局高壓,雷震等人被捕入獄。雷案爆發後,殷海光在《民主潮》繼續振筆批判:「自古至今,多少人為了爭取民主自由而犧牲生命。這些人在當時不是曾被咬定為叛徒?然而,時過境遷,那些咬這些志士為叛徒的人們,卻替歷史留下了人類自私、愚蠢和黑暗的紀錄。」

自私、愚蠢和黑暗的國民黨統治當局,當然容不下提倡自由人權的殷海光,終於在一九六六年禁止殷海光在他任教的台大上課。翌年殷教授罹患胃癌,兩年後病逝台北。此時我正在台南就讀高三,未及親謁就教。然而,這位自由主義者不僅在認知上,讓我茅塞頓開,他耿介的風骨與志節,也深深影響我的人格。

在紀念殷教授冥誕後,又逢世界人權日(十二月十日)將屆,想起台灣在馬英九執政後的人權大逆退,不勝憂慮。馬英九大我兩歲,可是他對殷海光的自由思想卻無動於衷,他始終站在民主運動的對立面,效忠那個迫害殷海光的統治集團。如今,為了討好中共政權,不惜讓警察衝入唱片行干涉歌曲播放。以前為了反共而打壓人權,現在為了媚共也打壓人權。殷教授在天有知,想必與我心有戚戚焉,無限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