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及懷人
  • ​悼念師母 陳林瓊琚女士 2017-11-25 本文刊載於民報

 

陳少廷與林瓊琚,在白色恐怖共赴患難,沒有海枯石爛的誓言,卻有千錘百鍊的考驗。圖/取自《台灣良知:陳少廷紀念文集》

陳少廷與林瓊琚,在白色恐怖共赴患難,沒有海枯石爛的誓言,卻有千錘百鍊的考驗。圖/取自《台灣良知:陳少廷紀念文集》

 

五年前,我的啓蒙恩師陳少廷先生離開我們,我們萬般不捨。與少廷老師自少女時代即相伴相陪的師母瓊琚女士,她的椎心之痛,不言可知。五年來,孤寂的師母,內心的煎熬,不與外人道說。而今,師母結束了五年的內心煎熬,駕歸西天,與少廷老師重聚。我雖傷痛,卻要祝福。

其實,師母心中的煎熬,豈止是少廷老師走後的這五年?她的生命史上的諸多煎熬,與從事台灣民主運動的夫婿陳少廷先生密不可分,也馱負着台灣現代史的辛酸血淚。

少女時代本該充滿青春美夢,少女的初戀更應該是甜蜜溫馨的。然而,在四〇年代末到五〇年代那個肅殺的白色時代,少女瓊琚與青年陳少廷這對青梅竹馬,卻有著一場酸楚的苦戀。1949年,出身屏東四塊厝陳氏大家族的屏東中學高一學生陳少廷,只因借腳踏車借給一位被情治當局認定左傾的葉老師而受牽連,多次成為情治特務追捕、偵審、脅迫的「少年匪諜」。陳少廷曾數月躲藏於甘蔗田內,當時正與陳少廷相戀的瓊琚小姐,每天秘密替陳少廷送食物、衣物。我曾數次聽師母講述這段往事,如何偽裝攜帶食物,如何繞道躲閃特務耳目,情節歷歷,扣人心弦。當時的危險與堅忍,非當事人所能體會。

度過甘蔗田的躲藏歲月,壓迫依然接踵而來。例如陳少廷報考大學前,仍無故遭情治當局拘留刁難,經再三懇求始在考試前夕釋放,少廷沒有因此受挫,所報考台大、師大及行政專科等三校全部上榜。

在那個白色恐怖的時代,沒人敢嫁給被特務當局「點油做記號」的人,但瓊琚女士不離不棄,這對苦難鴛鴦終成眷屬。她所做的抉擇,就必須勇敢承受夫婿陳少廷一路走來所受到的壓迫與阻擾。陳少廷於台大政治研究所畢業後,原本被台大政治學系聘任為講師,然卻因與乃師殷海光教授交往密切,且在《自由中國》撰文,又被認定搞「讀書會」,以致分別在1961年及1963年兩度遭警備總部約談拘禁,最後竟以「不可教學及不能出國」等條件,才獲釋放。當時,瓊琚女士拿著台大給陳少廷的聘書,到警總交換夫婿回家。

陳少廷雖不能教書,不許出國,但他後來出任言論最前鋒的《大學雜誌》社長,寫了許多諤諤直言的讜論,最具突破與震撼性的是發表〈中央民意代表的改選問題〉,率先提出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的主張,這在台灣民主運動史上是石破天驚的言論,有其無可磨滅的貢獻,這個貢獻,替陳少廷分憂解勞、承擔壓力的妻子瓊琚女士也絕對功不可沒。

師母不僅要承受夫婿因政治因素所受的煎熬,她也擔負起傳統婦女的相夫教子、侍候婆婆的角色。尤其子女的教養過程中,遭遇的人生中的試煉與磨難。其一是次子志和在孩提時的一次發高燒,造成失聰。為了讓志和能上台南的啟聰學校,他們遷居台南(我因此有機會常到他們在四維路的家,也因此有機會受到師母的接待)。在師母的耐心培養下,志和後來成為有名氣的畫家。如今,我的書房還掛著志和的畫作。我望著他的畫作,仿佛也看到畫家背後的母親的心血。

此外,還有一次遭受人生更重大的打擊,那就是長子志正的癌逝!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人間至痛。

如今這些煎熬與至痛皆已過去,願師母在天與少廷老師和愛子志正溫馨相聚。

最後,在懷念師母的此刻,我還要獻上我的感謝。由於大學時代我在少廷老師主持的《大學雜誌》上面投稿,結識少廷老師和師母,而更有機會到老師家做客,受到師母的接待。尤其我的數篇批判黨化教育的文章先後遭政大記過、勒令退學,在挫折困頓之際,承蒙老師與師母的關切,這段在時代夾縫中同甘共苦的歲月,我永生難忘!師母請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