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中國?一個阿拉伯?一個英吉利? 2026-07-23 本文刊載於李筱峰FB

#一個中國#一個阿拉伯#一個英吉利

前記:

中共全國政協委員張宗真近日接受《閱台海》專訪時,以「兩岸都寫漢字、都說漢話,不是中國人是什麼人?」作為論述,試圖將語言、文化與國家認同直接畫上等號。

這段幼稚無知的談話,讓我想起34年前我寫過的一篇舊文〈一個中國?一個阿拉伯?一個英吉利?〉,34年前我早就解釋過的觀念,重貼於此,可以回應今天中共官員還搞不清楚的觀念。

不過,我的舊文因當時篇幅所限無法暢談,這裡再稍作補充:華文的「民族」,在英文沒有一個完全適當的對應翻譯,一般翻譯可以用ethnic group ,這個譯詞,比較合乎前述那位幼稚的中共官員的意思;有人將民族譯成nationality,但nationality是國籍的概念,華文的「民族」,在語意上還是以語言、血統、種族、文化為內涵。

再者,我在文中沒有對「中華民族」進一步解構其迷思,就請另見我其他文章。

【一個中國?一個阿拉伯?一個英吉利?】

(原載1992年5月22日《自立晚報》)

有一個旅遊廣告在介紹「新加坡這個國家」時,這樣寫著:「新加坡76%為中國人,都會講華語、台語,食、衣、住、生活習慣均與台灣無分。」看了這段介紹文字,我真感啼笑皆非。心裡問:新加坡共和國怎麽會有76%是「中國人」呢?新加坡是一個獨立國家,對新加坡共和國而言,「中國」是外國,一個國家的國民,有76%是外國人,這個國家還可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嗎?

原來,前面這段介紹文所謂的「中國人」,是泛指「華人」之謂,是就血統、種族而言,而不是就國籍而論。

今天,在台灣許多人受了國民黨「民族大義」教育的薰陶,分不清民族(種族)的意涵,常常將種族與國家混為一談。

我曾經問學生:「李遠哲、王贛駿是中國人嗎?」學生們異口同聲說:「是中國人!」

還有學生回答說:「他們是我們中國人的光榮!」我反問學生:「李遠哲、王贛駿兩位先生明明擁有美國國籍〔按當時李遠哲尚未放棄美國籍〕,諾貝爾物理學獎也明明頒給美籍的教授李遠哲,你們為什麼硬說他是中國人?」有一位學生看我不承認李遠哲等人是中國人,急得「義憤」填膺,起來訓了我一頓說:「李遠哲、王贛駿身上流的血液,和老師身上流的血液一樣,都是炎黃子孫、中華兒女的血液。我們身上的黃皮膚、黑眼睛,永遠改變不了我們是一個中國人的事實⋯。」國民黨的教育真厲害,厲害到讓成千上萬的青年學子成為分不清「民族」與「國籍」的迷糊蛋,而且還對不願當迷糊蛋的人施加道德的譴責。

長期以來,我們聽慣了這樣的政治口號―「國家至上、民族至上」、「為國家盡忠,為民族盡孝」。很顯然地,這種口號的前提,是國家與民族不分的。但是,以「現代國家」的觀念看,國家與民族之間,並不必然要畫等號。一個民族可以產生兩個以上的國家;兩個以上的民族,也可以共組一個國家。所以具有「現代國家」觀念的人,面對前述的政治口號,他一定要追究清楚:「到底是國家至上?還是民族至上?」「到底是先為國家盡忠?還是先為民族盡孝?」

美國人劉家昌曾經作過一首歌叫做〈中華民國頌〉,其中歌詞說:「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喜馬拉雅山,峯峯相連到天邊,古聖和先賢,在這裏建家園⋯」,只要稍具現代史常識的人,都應該清楚,在中華民國締肇的過程中,青海與喜馬拉雅山實在没有什麽關聯。在創造中華民國的任何團體中(如同盟會、光復會、共進會、文學社⋯),也没有人跑到喜馬拉雅山去建家園。歌詞中有一段更好笑,說中華民國已經「聳立五千年」,越說越離譜,明明1912年才建立的中華民國,怎麼一下子就五千年了?原來,美國人劉家昌將「中華民國」與「中華民族」混在一起了。

今天許多人經常以「民族認同」來替代「國家認同」,造成當前台灣「國家認同」的分歧,也為台灣帶來了極大的困擾與危機。

國民黨長期在台灣實施的「國家意識與民族意識相混為一」的教育,顯然已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對台統戰做了裡應外合的呼應。這是台灣最大的危機!

北京當局及其在台同路人經常指罵主張台灣獨立的人是「民族分離主義者」。顯然這種指控也是認為一個民族只能建立一個國家的「民族與國家合一論」。他們認為台灣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一樣都屬於「中華民族」,既然都是「中華民族」,豈可自立為國?

中華民族一是一個學術名詞?還是虛構的政治名詞?姑且不論。我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盎格魯撒克遜、日耳曼、阿拉伯等民族,都能夠發展出許多不同的國家,何獨「中華」民族只能建立「一個中國」?

阿拉伯的世界有二十一個國家,哪一國是「分離主義者」?我們怎麽没有聽説「一個阿拉伯」的政策?同樣說英語的、文化同源甚至種族同源的國家也有好幾個?誰又是「分離主義者」?我們為什麼也没有聽過「一個英吉利」的政策?為什麼「一個中國」的民族主義的幽靈,卻必須死纏著台海兩岸的這兩個兄弟之邦?「中華民族」到底中了什麼邪?